1996年夏天,珠海。

天热得像个蒸笼,晚上八九点了,街上还闷着一股子潮气,混着海腥味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。

香洲区有条街,到了晚上就活过来了。

霓虹灯晃得人眼花,音乐声从各家店里头往外冒,混在一起,吵得人脑仁疼。这条街上有十七家酒吧,大的小的,洋的土的,门口站着穿黑短袖的小年轻,眼神扫来扫去。

街尾那家“豪情”,门脸最大,招牌最亮。

二楼靠窗的卡座,马三正闷头灌啤酒。

旁边坐着个姑娘,叫小丽,穿着件红色吊带裙,画着浓妆,眼睛挺大,就是这会儿有点慌。

“三哥,咱走吧,我有点怕。”小丽扯了扯马三的袖子。

“怕啥?”马三舌头有点大,拍了拍胸脯,“在珠海,替我大哥加代,好使!”

他是真喝多了。

这次来珠海,是给深圳一个老板送点东西,顺便带着新处的相好过来玩玩。马三这人,好面儿,尤其在女人面前。

楼下舞池里,几个光着膀子、身上描龙画凤的汉子正摇头晃脑。

其中一个平头,脖子上挂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,眼睛一直往二楼瞟,盯的就是小丽。

“城哥,瞧见没?那妞儿,正点。”旁边一个小弟凑过来,笑嘻嘻地说。

被叫城哥的,就是金城。

三十五六岁,方脸,三角眼,左脸颊有道疤,一直拉到耳朵根。他混这条街七八年了,十七家酒吧,有十三家得给他“上供”,剩下的几家,老板就是他。

“哪来的?”金城眯着眼。

“听口音,像北边的。开个破皇冠,估计是啥小老板。”小弟说。

金城灌了口酒,把杯子往桌上一顿:“请上来,陪我喝两杯。”

“得嘞!”

小弟领着两个人,晃晃悠悠就上了楼。

马三正搂着小丽说悄悄话呢,眼前一暗,三个人堵在卡座前头了。

“哥们儿,我们城哥想请这位小姐下去喝杯酒,交个朋友。”小弟皮笑肉不笑。

马三一愣,酒醒了一半。

他抬头看看那几个人,又看看楼下舞池里正往这边瞧的金城,心里明白了。

“兄弟,哪条道上的?”马三放下酒杯,尽量让语气平稳点,“这是我妹子,不太会喝。要不,我下去陪城哥喝两杯?”

“你?”小弟上下打量马三,嗤笑一声,“你算老几?我们城哥请的是这位小姐。”

说着,伸手就去拉小丽的胳膊。

“哎!”小丽惊叫一声,往马三身后躲。

马三血“腾”一下就上来了。

在深圳,跟着加代,虽说不是顶尖的人物,可走出去,谁不得给三分薄面?到了珠海,被几个小混混当面拉扯自己女人?

“C你 妈 的!”马三抄起桌上的啤酒瓶,啪嚓一下就砸在那小弟头上。

酒沫混着血,哗啦流了一脸。

楼下音乐太吵,这边动静一时没多少人注意。可那小弟一倒,跟他一起上来的两个不干了,骂骂咧咧就扑上来。

马三也是混过的,有点底子,可双拳难敌四手,加上喝多了,手脚发软,没几下就被按在沙发上。

小丽吓得尖叫,被另一个汉子一把捂住嘴,硬拖着往楼下走。

“放开她!我C你妈!知道我大哥是谁吗?深圳加代!加代!”马三被按着,脖子青筋暴起,嘶吼着。

“加代?”正拖着人下楼的汉子停了一下,回头看看马三,咧开嘴笑了,“啥鸡 巴加代减代的,在珠海,是龙你得盘着,是虎你得卧着!”

舞池里的音乐停了。

看场子的都围了过来,客人们躲到一边,兴奋又害怕地看着。

金城慢慢走过来,看了看头上流血的小弟,又看看被按着的马三。

“深圳来的?”金城蹲下,拍拍马三的脸,“加代的人?”

“是!识相的赶紧放了我妹子,给我赔礼道歉!不然我大哥来了,让你们……”马三话没说完,脸上就挨了结结实实一拳头。

砰!

鼻血喷了出来。

“我去 你 妈的!”金城站起来,朝马三肚子上又踹了一脚,“深圳仔跑珠海来装 逼?加代?老子听都没听过!在老子地盘动我兄弟?”

他朝旁边一挥手:“拖后面去,好好‘照顾照顾’这位深圳来的大哥。那女的,送我办公室去。”

“是,城哥!”

几个人拖着挣扎咒骂的马三,捂着小丽的嘴,往后门走去。

金城掏出烟点上,深吸一口,对着看热闹的客人们喊:“没事了没事了!接着玩!今晚酒水八折!”

音乐又响起来,好像刚才啥也没发生。

后巷垃圾堆旁边,马三被扔在地上。

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。

“加代是吧?”

“深圳大哥是吧?”

“装 逼是吧?”

“……”

每骂一句,就踹一脚,打一拳。

马三开始还骂,后来只剩哼哼,最后蜷缩在地上,不动了。

“城哥,差不多了,再打出事了。”一个小弟看看马三惨样,有点怕。

金城弹了弹烟灰:“丢街口去。让他那个什么加代大哥来看看,在珠海,是他说了算,还是我金城说了算。”

“那女的……”

“送我那儿。”金城眼里闪着光,“老子就喜欢烈马。”

……

深圳,罗湖。

加代刚从一个饭局出来,喝了点酒,头有点晕。

他最近心思有点重。生意铺得大了,方方面面都要打点,白道上的,江湖上的,哪炷香没烧到,都可能出问题。

手机响了。

那时候大哥大还笨重,但加代已经用上了最新的摩托罗拉翻盖,小巧不少。

“喂?”

“代哥!代哥!我是小武啊!三哥……三哥出事了!”电话那头声音带着哭腔,又急又怕。

加代酒醒了一半:“慢慢说,马三咋了?”

“我们在珠海……三哥被人打了!打得很重!还有小丽,被他们扣下了!对方是个叫金城的,说是那条酒吧街他说了算,还说……还说……”

“说啥?”

“说让您……让您有本事来珠海,他让您……横着回去!”

加代没说话。

路边霓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
“知道了。”加代声音很平静,“你们现在在哪?”

“在……在珠海人民医院,三哥在抢救……”

“照顾好他,我马上让人过去。”

挂了电话,加代站在街边,点了根烟。

夜风吹过来,带着暑气。

马三跟他时间不短了,虽说有时候办事毛躁,嘴也碎,可对他加代,那是没二话。鞍前马后,脏活累活,没少干。

现在人在珠海,被打了,女人被扣了,对方还指名道姓让他“横着回去”。

这不是打马三的脸。

这是打他加代的脸。

他掏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
响了两声,接了。

“代哥。”电话那头声音沉稳,带着点东北口音。

“丁健,在哪呢?”

“跟几个朋友喝酒呢,咋了哥?”

“别喝了。来我这一趟,有事。”

“行,马上到。”

不到二十分钟,一辆黑色丰田佳美停在加代面前。

车门打开,下来个人。

个头不算特别高,一米七五左右,但很结实。平头,方脸,眉毛很浓,眼睛不大,看人的时候有点眯着,没什么表情。

穿着件普通白短袖,黑裤子,脚上是双运动鞋。

扔人堆里,根本看不出啥特别。

这就是丁健。

鞍山人,话少,手黑。加代手下最锋利的刀。

“哥。”丁健走过来。

“上车说。”

两人坐进车里,加代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

丁健一直听着,没插话,等加代说完了,他才问:“哥,你想咋整?”

“人得弄回来。”加代吸了口烟,“脸也得找回来。但珠海那边,咱不熟。金城这个人,你听说过吗?”

丁健摇摇头:“没。但一条街十七家酒吧,能捏在手里,不是善茬。本地蛇,地头熟,人肯定不少。”

“所以不能蛮干。”加代看着窗外,“你先带几个人过去,看看马三,摸摸底。能谈,最好谈。谈不拢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没往下说。

丁健点点头:“明白。我带谁去?”

“让郭帅跟你去,他机灵。再带两个稳当的兄弟。别多带,不是去打架的。”

“行。我现在就动身。”

“丁健。”加代叫住他,转过头,看着他眼睛,“记住,咱是去要人,讲道理。但道理讲不通……”

“哥,我懂。”丁健推门下车,“讲不通,就用咱们的方式讲。”

……

深夜,珠海人民医院。

消毒水味道刺鼻。

抢救室的灯还亮着。

走廊长椅上,坐着两个年轻人,一个胳膊吊着,一个脸上贴着纱布,正是跟着马三来珠海的小弟。

脚步声传来。

两人抬头,看见丁健和郭帅,后面还跟着两个兄弟。

“健哥!帅哥!”两人赶紧站起来。

丁健摆摆手,走到抢救室门口,透过玻璃往里看了看。

马三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着管子,脸肿得不成样子,包得跟木乃伊似的。

“医生怎么说?”丁健问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“断了两根肋骨,脾脏破裂,内出血,鼻梁骨碎了,身上……身上好多伤。”小弟声音发抖,“刚做完手术,医生说……说再看观察。”

郭帅骂了句脏话:“C他 妈 的!下这么重手!”

丁健没说话,走到椅子边坐下,从兜里摸出烟,想了想这是医院,又塞了回去。

“对方什么人?仔细说。”

两个小弟你一句我一句,把晚上在酒吧的事说了一遍,包括金城说的话,一字不落。

丁健听着,脸上还是没表情。

等他们说完了,他问:“那个金城,平时在哪?”

“就……就在‘豪情’酒吧,那是他老巢。整条街的场子,都归他管。手下养了不少人,听说……听说还有‘真理’。”小弟压低声音。

丁健点点头。

“小丽呢?有消息吗?”

“没……没有。扣在哪儿不知道。”

丁健站起来,对郭帅说:“你留这儿,看着马三。我去转转。”

“健哥,我跟你去!”

“不用。人多了扎眼。”

丁健一个人走出医院。

珠海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,吹在脸上,湿漉漉的。

他打了辆车,直接到酒吧街。

晚上十一点多,正是最热闹的时候。

街上人挤人,男男女女,喝多的,搂抱的,叫嚷的。各家酒吧门口音响震天响,灯光乱闪。

丁健慢慢走着,一家一家看过去。

“豪情”酒吧门口人最多,几个黑短袖汉子抱着胳膊站在那儿,眼神扫着进出的人。

他没进去,在对面小卖部买了包烟,靠在电线杆上,点了一根,慢慢抽着。

眼睛看着“豪情”的门口。

抽了半根烟的功夫,一辆黑色奔驰S600开过来,停在酒吧门口。

车上下来个人,正是金城。

搂着个妖艳女人,说说笑笑往酒吧里走。门口那几个汉子立刻弯腰喊“城哥”。

丁健眯着眼,看着金城的背影消失在门里。

他把烟头扔地上,用脚碾灭,转身走了。

……

第二天上午,丁健一个人,又来到“豪情”酒吧。

白天酒吧不开门,门口很冷清。

他敲了敲侧面的小门。

敲了好一会儿,门才开条缝,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探出头,不耐烦地问:“谁啊?大上午的,不营业!”

“我找金城,城哥。”丁健说。

“你谁啊?城哥是你想见就见的?”

“你跟他说,深圳来的,为昨晚的事。”

年轻人打量了丁健几眼,看他穿着普通,不像啥人物,但口气挺稳。

“等着。”门又关上了。

过了差不多十分钟,门开了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丁健跟着进去,穿过一条堆着酒箱的昏暗走廊,上了二楼,来到一个办公室。

办公室挺大,装修得金碧辉煌,像个KTV包间。

金城坐在一张大班台后面,脚翘在桌子上,正在玩一把匕首。

旁边站着四五个人,眼神不善地盯着丁健。

“你就是金城?”丁健问。

金城抬眼看看他,没说话,继续玩着匕首。

旁边一个汉子开口了:“你他妈谁啊?城哥的名字也是你叫的?”

丁健没理他,看着金城:“我是加代的人。昨晚我兄弟马三,在这儿出了点事。他女人,也被你们请来了。我是来带他们回去的。”

“加代的人?”金城终于开口了,放下匕首,坐直身子,上下打量丁健,“你就是加代?”

“我不是。我叫丁健。”

“丁健?”金城想了想,摇摇头,“没听过。加代自己不敢来,派个小喽啰来?”

办公室里几个人哄笑起来。

丁健脸上没什么变化:“城哥,咱们开门见山。我兄弟不对,得罪了你的人,该赔礼赔礼,该赔钱赔钱。人,我得带回去。女人,也得还给我。江湖规矩,祸不及妻儿。”

“规矩?”金城笑了,站起来,走到丁健面前,几乎脸贴着脸,“在珠海,老子的话,就是规矩!”

他伸手,拍了拍丁健的脸,不重,但侮辱性极强。

“你那个兄弟,在我场子闹事,打伤我的人。那女的,我看上了,留下陪我几天。至于你……”

金城退回座位,点了根雪茄。

“回去告诉加代,想在珠海伸手,问问我金城同不同意。昨晚那顿打,是利息。再敢来,我连本带利一起收!”

丁健站着没动。
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金城抽雪茄的“滋滋”声。

“这么说,没得谈了?”丁健问。

“谈?”金城吐了口烟,“你配吗?”

丁健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
“等等。”金城叫住他。

丁健停步,没回头。

“你兄弟的医药费,还有我这兄弟的医药费,”金城指了指旁边头上包着纱布的小弟,“一共二十万。钱拿来,人你可以抬走。女人嘛……等我玩够了,自然还你。不过到时候是死是活,我可不敢保证。哈哈哈哈哈!”

办公室里又是一阵狂笑。

丁健的手,在身侧慢慢握紧,又缓缓松开。

他没说话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门关上,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和叫骂。

“什么鸡 巴玩意儿!穿得跟要饭的似的,也敢来跟城哥谈判?”

“深圳来的都这么不知死活?”

“城哥,要不要找人跟着,做了他?”

“做屁!留他回去报信!让那个什么加代知道知道,珠海是谁的地盘!”

丁健走出酒吧,阳光刺眼。

他站在街边,点了根烟,狠狠吸了一口。

烟雾从鼻孔慢慢喷出来。

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“喂,帅子。”

“健哥!怎么样?见到人了吗?”郭帅在那头急问。

“见了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谈崩了。”丁健声音很平静,“马三在医院,能动吗?”

“医生说暂时不能挪动,危险。”

“行,我知道了。你看好他。我晚点过去。”

挂了电话,丁健没回医院。

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,走到海边。

海水浑浊,泛着黄,拍打着堤岸。

他找了块石头,坐下,看着海。

脑子里想的,是刚才办公室里,金城拍他脸的样子,是那些人的哄笑,是马三躺在病床上的惨状,是那个叫小丽的姑娘,不知道现在在哪儿,正经历着什么。

一根烟抽完,又点一根。

抽到第三根的时候,电话响了。

是加代。

“丁健,怎么样?”

“哥,谈崩了。”丁健把事情经过,金城的话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丁健以为信号断了。

“丁健。”加代的声音传过来,很稳,但底下压着东西,“你怎么想?”

“哥。”丁健把烟头弹进海里,“马三是咱兄弟。小丽是咱弟妹。现在一个在医院,一个在人家手里。金城说,在珠海,他的话就是规矩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觉得,珠海这规矩,得改改。”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
几秒钟后。

“你想怎么改?”

“他十七条街,我一家一家走。他有多少人,我碰多少。”丁健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他不是问咱们配不配谈吗?我让他知道知道,在深圳的兄弟面前,他金城,算个什么东西。”

“需要什么?”

“人。家伙。”

“要多少?”

“不用多。左帅,郭帅,再要十个能打的,家伙要硬。”

“行。”加代说,“人明天到。家伙,我让江林安排,今晚就送过去。丁健……”

“哥。”

“放手干。打出事,我顶着。但有一条,人必须全须全尾给我带回来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挂了电话,丁健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朝医院走去。

……

深圳,加代公司。

江林在加代对面坐着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
“哥,金城这人我打听了一下。在珠海有点名堂,手底下确实养了一帮亡命徒,跟本地市分公司有些关系。他姐夫,好像是香洲那边一个什么经理的小舅子。”

“嗯。”加代看着窗外,“丁健要的人和东西,准备好了吗?”

“人好说,左帅他们随时能动。家伙……真理要过界,有点麻烦。能不能用别的?钢管、砍刀,也够用。”

“不够。”加代转过身,“金城有真理。咱们没有,去了就是活靶子。必须得有,而且要比他的硬。”

江林犹豫:“哥,动静会不会太大了?珠海那边……”

“江林。”加代打断他,“马三跟了我多少年?”

“八年了。”

“八年。现在他躺在珠海医院,差点让人打死。他女人,被人扣了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金城放话,让我横着回去。”加代走到江林面前,看着他,“这事要是忍了,以后咱们在深圳,在广东,还混不混?是个阿猫阿狗,都敢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?”

江林不说话了。

“去办。”加代摆摆手,“用最快的方式,把家伙送过去。告诉丁健,用完了,处理干净,别留尾巴。”

“明白了,哥。”

江林出去后,加代坐回椅子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

他知道这事风险大。

珠海不是深圳,人生地不熟。金城是地头蛇,根深蒂固。硬碰硬,就算赢了,也是杀敌一千,自损八百。

可有些事,不能算账。

算了账,人心就散了。

他拿起电话,拨了个珠海本地的号码。

响了几声,通了。

“喂,哪位?”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。

“是九叔吗?我深圳阿代。”

“阿代?”对面声音顿了顿,随即笑起来,“哎呀,稀客啊!怎么想起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了?”

“九叔,有件事,想麻烦您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有个兄弟,在香洲那边,跟一个叫金城的,有点误会。想请九叔帮忙递个话,看看能不能坐下来聊聊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
“金城啊……”九叔声音有点为难,“阿代,不是我不帮你。金城这个人,这两年起来了,势头猛,不太把我们这些老家伙放眼里了。我的话,他未必听。”

“九叔出面,他多少得给点面子吧?”

“面子?”九叔苦笑,“上次老陈的事,你也听说了?我去了,话没说完,他直接摔杯子。现在的年轻人,不讲规矩了。”

加代心里一沉。

九叔算是珠海老一辈里还有点威望的,他都这么说,看来金城是铁了心要立威,谁的面子都不给了。

“阿代,听我一句劝。”九叔语气诚恳,“能和解,尽量和解。金城这人,手黑,背后还有人。硬碰,吃亏的可能是你。”

“谢谢九叔,我知道了。”

挂了电话,加代脸色更沉了。

和解的路,堵死了。

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。

……

第二天下午,珠海。

左帅、郭帅,还有另外十个兄弟,分坐三辆车,从深圳到了珠海。

人直接到了医院附近的一个小旅馆,和丁健碰头。

“健哥!”左帅是个火爆脾气,一见面就问,“马三怎么样了?C他 妈 的,谁动的他,老子剁了他!”

“人还在医院,没脱离危险。”丁健示意他们坐下,关好门,“家伙带来了吗?”

郭帅提过来一个黑色旅行袋,拉开拉链。

里面用油布包着几 把“真理”,还有几盒“粮食”。

丁健拿起一把,掂了掂,检查了一下,又放下。

“左帅,郭帅,你俩一人一把。剩下的,给会用、手稳的兄弟。”丁健说,“不是去吓唬人,是真要办事。都给我稳住了,听我招呼,我不动,谁也不准动。”

“明白!”众人低声应道。

“健哥,怎么干?你说吧!”左帅摩拳擦掌。

丁健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。

“金城晚上一般都在‘豪情’。他手下主要的人,也都在那一片。其他场子,看场子的不多,三五个撑死了。”丁健转过身,“咱们人少,不能硬冲。得让他把人散出来。”

“怎么散?”郭帅问。

“砸他的店。”丁健说,“从街头的‘夜明珠’开始,一家一家砸过去。动静闹大,金城肯定得派人出来找咱们。他派人,咱们就吃他派出的人。他派人越多,老巢就越空。等他身边没几个人了,咱们直接去‘豪情’,找他。”

“这叫……调虎离山?”郭帅眼睛一亮。

“对。”丁健点头,“但咱们是虎,得先把他的人,一个个敲掉。记住了,下手要狠,要快,打怕他们!但尽量别弄出人命,咱们是来要人,不是来屠城的。”

“明白!”

“晚上十一点,街上人最多的时候,动手。”丁健看了看表,“现在,休息,养足精神。”

……

晚上十点半。

酒吧街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

“夜明珠”酒吧不算最大,但位置好,在街口。

丁健一个人,慢慢走到酒吧门口。

看场子的两个小伙子正靠着墙抽烟,看见丁健,瞥了一眼,没当回事。

丁健走过去。

“哥们儿,玩啊?有卡座吗?”一个小伙子问。

丁健没说话,走到他面前,突然抬手,一拳砸在他肚子上。

又快又狠!

那小伙子“嗷”一声,虾米一样弯下腰。

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,丁健的膝盖已经到了他脸上。

砰!

鼻血长流,人直接仰面倒下。

丁健看都没看他们,推门进了酒吧。

里面音乐震耳欲聋,舞池里群魔乱舞。

丁健走到吧台,抄起一个凳子,对着吧台后面那一整面墙的酒柜,狠狠砸了过去!

哗啦——!!!

巨大的碎裂声,压过了音乐。

玻璃渣子混着各色酒液,四处飞溅。

舞池里的音乐停了,所有人都懵了,看向吧台。

丁健扔掉凳子,从后腰抽出用报纸包着的钢管,转身,对着最近的一张桌子,又是一下!

咔嚓!桌子腿断了。

“啊——!”有女人尖叫起来。

“打架了!快跑!”

人群瞬间炸了锅,哭喊叫骂,拼命往外挤。

看场子的其他几个人从角落里冲出来,手里拎着棍子、匕首。

“C你 妈 的!敢来砸场子!”

丁健不躲不闪,迎着第一个人冲上去,钢管抡圆了砸过去!

那人举棍子一挡。

“铛”一声脆响,棍子脱手飞了。

丁健第二下跟着就到,砸在他肩膀上。

“啊!”那人惨叫着倒地。

另外两个一左一右扑上来。

丁健身子一矮,躲过左边捅过来的匕首,钢管横扫,砸在右边那人小腿上。

“咔嚓”一声,估计是骨头断了。

那人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哀嚎。

左边那人的匕首又刺过来,丁健侧身让过,一手抓住他手腕,往下一拧,另一手里的钢管狠狠砸在他肘关节上。

“啊——!”更凄厉的惨叫。

匕首“当啷”掉地。

前后不到一分钟,四个看场子的全趴下了。

丁健拎着滴血的钢管,站在一片狼藉的酒吧中央,环视一圈。

没倒下的服务员和客人,早就跑光了。

他走到门口,那两个守门的刚挣扎着爬起来。

“告诉金城,”丁健看着他们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我叫丁健。这才第一家。”

说完,他扔了钢管,转身,走进旁边的小巷,消失不见。

……

“豪情”酒吧二楼办公室。

金城正搂着昨晚从马三那里抢来的小丽,手在她身上乱摸。

小丽脸上有泪痕,眼神空洞,像个人偶。

门被“砰砰砰”敲响。

“城哥!城哥!出事了!”外面声音惊慌。

“C你妈!敲什么敲!进来!”金城骂了一句。

门被推开,一个小弟连滚爬爬进来,脸上都是血。

“城……城哥!有人砸场子!‘夜明珠’被人砸了!四个兄弟都躺了!酒柜全碎了!”

“什么?!”金城一把推开小丽,站起来,“谁干的?”

“他说……他说他叫丁健!”

丁健?

金城想起来了,白天那个穿着普通、话不多的家伙。

“就他一个?”

“就……就看见他一个!”

金城脸色铁青。

白天那小子,看着不声不响,下手这么狠?一个人就敢来砸场子?

“叫人!把能叫的兄弟都叫上!去‘夜明珠’!”金城吼道。

“是,城哥!”

小弟跑出去。

金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,越想越气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
丁健就一个人?他敢?

不对,肯定有埋伏!

“等等!”金城叫住正要出门的另一个小弟,“别都去!留二十个人在附近!其他人,分三路,一路去‘夜明珠’,另外两路,沿着街两边找!发现人,立刻给我按住!往死里打!”

“明白!”

……

丁健没走远。

他就躲在“夜明珠”对面一栋楼的楼道里,看着。

不到十分钟,街上开始乱了。

七八辆车呼啸着冲到“夜明珠”门口,跳下来三四十号人,手里都拎着家伙,冲进酒吧。

又过几分钟,另外两路人马,每路二三十人,沿着街道两边,挨家店搜查过去,气势汹汹。

丁健数了数,从“豪情”方向出来的,大概有八九十人。

老巢里,应该剩不下多少了。

他拿出对讲机,压低声音:“左帅,郭帅。”

“在!”

“在!”

“A计划。动手。”

街尾,“梦幻”酒吧。

左帅带着五个人,直接冲进去,见东西就砸,见看场的就打。同样迅雷不及掩耳,砸完就走,绝不纠缠。

街头另一边,“蓝调”酒吧。

郭帅带着另外五个人,如法炮制。

砸了就跑,消失在小巷里。

对讲机里,传来左帅和郭帅兴奋的声音。

“搞定!”

“这边也完事!”

丁健从楼道走出来,整了整衣服,朝着“豪情”酒吧的方向,慢慢走去。

他知道,金城现在一定气疯了,也一定很困惑。

人派出去那么多,场子还是被砸,说明对方人也不少,而且神出鬼没。

他会把更多的人派出来搜,老巢会更空。

丁健要的,就是这个效果。

他走到“豪情”酒吧斜对面的一家便利店,买了包烟,靠在门口,点了一根,静静看着。

果然,没过多久,又有二三十人从“豪情”里跑出来,分头往两边去了。

现在,里面最多剩下十几个看家的。

差不多了。

丁健把烟头扔地上,踩灭。

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冰冷的金属。

然后,他迈开步子,穿过街道,朝“豪情”酒吧那扇华丽的大门走去。

“豪情”酒吧门口,两个看场子的正抽着烟闲聊。

“听说了吗?‘夜明珠’、‘梦幻’、‘蓝调’让人砸了!”

“C,谁这么大胆子?活腻了?”

“不知道,好像就几个人,下手贼黑。城哥的人都派出去了……”

正说着,看见丁健走过来,径直朝大门走来。

“哎!你,站住!”一个看场的伸手拦,“还没营业……是你?!”

他认出丁健了,白天来过那个!

“我找金城。”丁健脚步不停。

“城哥是你想见就……”话没说完,丁健已经到了跟前,胳膊一抬,手肘狠狠撞在他下巴上。

“呃!”那人眼一翻,直接软倒。

另一个见状,扭头就往里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来人!来人!白天那小子又来了!”

丁健不紧不慢地跟进去。

一楼大厅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服务员,吓得躲到角落。

丁健顺着楼梯上二楼。

刚上到楼梯转角,上面冲下来三个人,手里拎着钢管、砍刀。

“C你 妈 的!还敢来!”

丁健不退反进,侧身躲过劈下来的砍刀,一拳砸在当先一人喉结上,那人顿时捂着脖子倒地,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同时抬腿,一脚踹在第二人小腹,趁他弯腰,抓住他头发往旁边铁栏杆上重重一磕。

“砰!”那人没了声息。

第三人钢管砸下来,丁健用手臂一架,顺势欺近,另一只手成掌,劈在他颈侧。

干脆利落,三个照面,三个人全躺下了。

丁健甩了甩有点发麻的手臂,继续往上走。

二楼走廊里,又冲出五六个人,堵在办公室门口。

“让开。”丁健说。

“让你妈!”一个黄毛抡刀就砍。

丁健这次没再空手,手往怀里一探,再拿出来时,手里多了个黑乎乎的铁家伙。

“真理”!

乌黑的枪口,指着冲在最前面的黄毛。

所有人动作瞬间僵住,脸色唰一下白了。

“我再说一次,让开。”丁健声音不大,但透着寒气。

黄毛手里的砍刀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腿开始发抖。

后面几个人,也慢慢往两边挪,让出一条路。

丁健用枪指着他们,一步步走到办公室门口,拧开门把手,推门进去。

办公室里,金城正对着电话咆哮。

“找!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!一群废物!”

听见门响,他转过头,看见丁健,看见丁健手里的“真理”,愣住了。

电话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。

办公室里还有四个人,都是金城贴身的,反应很快,立刻伸手往怀里、腰后摸。

“别动。”丁健枪口对着金城,“谁动,我先打死他。”

那四个人手僵在半空,不敢动了。

金城脸色变了变,很快又强作镇定,挤出个笑:“兄弟,什么意思?白天不是谈完了吗?你这是……”

“谈完了?”丁健走进来,反手关上门,“我怎么记得,是你说,我不配谈?”

金城眼角抽了抽:“误会,都是误会。兄弟,先把家伙放下,咱们有话好说。不就是马三那事吗?人你可以带走,医药费我出!女人……女人我也还你!”

“她在哪?”丁健问。

“在……在里面房间。”金城指指办公室旁边一扇小门。

丁健用枪口示意了一下。

金城对一个手下使眼色:“去,把人带出来。”

那人慢慢挪到小门边,打开门。

里面是个小休息室,小丽被绑在椅子上,嘴里塞着布,脸上有泪痕,衣服有些凌乱,但看起来没受别的伤。看见外面这阵势,她眼睛瞪大,拼命摇头,发出“呜呜”声。

丁健看了一眼,心里稍定。

“给她松绑,让她过来。”丁健对金城说。

金城亲自过去,给小丽解开绳子,拿下布。

小丽一得自由,立刻哭着跑到丁健身后,浑身发抖。

“兄……兄弟,人你也见了,没事,一根汗毛都没少。你看,是不是……”金城陪着笑。

“医药费呢?”丁健问。

“给!给!二十万,不,五十万!我现在就让人去拿!”金城赶紧说。

“我兄弟的命,就值五十万?”

“那……那一百万!一百万!”金城额头见汗了。他混了这么多年,不是没见过拿“真理”的,但像丁健这样,一个人,一把枪,就敢闯到他老巢,用枪指着他脑袋,眼神还这么平静的,没见过。

这人不是虚张声势。他是真敢扣扳机。

“钱,我要。人,我也要。”丁健枪口微微抬了抬,“但你还欠我点东西。”

“欠……欠什么?兄弟你说,只要我有……”

“你白天,用哪只手拍的我的脸?”丁健看着他。

金城脸色瞬间惨白。

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。

那四个手下,手都按在怀里,但谁也不敢动。丁健的枪口,就对着金城的眉心,手指扣在扳机上,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
“兄……兄弟,玩笑,白天是开玩笑……”金城嘴唇哆嗦。

“我这个人,不喜欢开玩笑。”丁健说,“自己动手,还是要我帮你?”

金城看着丁健的眼睛。

那里面没什么情绪,像两口深井,看不见底。

他知道,今天不留下点东西,过不去了。
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金城一咬牙,从桌上拿起一把水果刀,是平时他削水果玩的,很锋利。

他伸出左手,颤抖着,放在桌面上。

右手举着刀,比划了几下,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
“城哥!”一个手下忍不住喊了一声。

丁健枪口一偏,“砰!”

子弹打在那人脚边地上,火星四溅,一个大坑。

“啊!”那人吓得跳起来,脸都绿了。

“谁再动,下一枪打头。”丁健声音冰冷。

没人敢动了。

金城闭上眼睛,心一横,手起刀落!

“啊——!”

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
半截小指,掉在桌上,鲜血瞬间涌出来。

金城捂着手,疼得脸都扭曲了,瘫坐在椅子上,大口喘气。

“兄……兄弟,行……行了吗?”他声音都在抖。

丁健看了一眼桌上那截断指,又看看金城。

“我兄弟马三,断了肋骨,脾脏破了,鼻子碎了,身上几十处伤。”丁健缓缓说,“你一根手指头,不够。”

金城猛地抬头,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怨毒:“你……你别欺人太甚!这里是珠海!是我的地盘!我外面有上百号兄弟!你走不出这条街!”

“是吗?”丁健笑了笑,第一次露出点表情,却是嘲弄,“那你听听外面。”

金城一愣,侧耳听。

外面隐约传来喧哗声,打斗声,还有零星的,像是鞭炮,又不像鞭炮的响声。

他猛地看向窗外。

街上,原本应该被他派出去搜寻砸场子凶徒的上百号手下,正狼狈地从各个巷口往回跑。而追在他们后面的,是十几个穿着普通、但下手极狠的汉子。那些人手里也拿着“真理”,追着金城的人打,枪口朝下,专打腿。

“砰!砰!”

“啊!我的腿!”

“别打了!跑啊!”

街上乱成一锅粥。金城的人本来就被接连砸场子搞得人心惶惶,分散搜索又落了单,突然被这十几个凶神恶煞、手里有硬家伙的人伏击,瞬间就垮了,哭爹喊娘地往回逃。

是左帅、郭帅他们!按照丁健的吩咐,砸了另外两家场子后,没有走远,就在附近巷子里埋伏着。等金城把大部分人都派出来搜索,他们就从后面杀出来,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。

办公室的电话,突然疯狂地响起来。

金城看着丁健,丁健用枪口示意他接。

金城颤抖着,用没受伤的手拿起话筒。

“城哥!不好了!我们被伏击了!对方有‘真理’!兄弟们撑不住了!”

“城哥!他们人不多,但太猛了!我们好几个兄弟腿被打穿了!”

“城哥!快叫人支援啊!”

话筒里传来乱七八糟的喊声,夹杂着惨叫和杂音。

金城手一松,话筒掉在地上。

他脸色惨白,看着丁健,眼神里的嚣张、怨毒,全变成了恐惧。

眼前这个人,根本不是一时冲动来报仇的愣头青。

他早就计划好了。

砸场子是为了激怒他,引他派人出去。伏击他的人,是为了削弱他外面的力量。然后,他自己单枪匹马闯进来,擒贼先擒王。

每一步,都算死了。
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金城声音发干。

“我说了,我叫丁健。”丁健走到窗边,看了看楼下街上的局面。

左帅和郭帅他们已经把溃逃的人逼到了“豪情”酒吧附近,但没有强攻,只是远远围着,时不时放一枪,吓得那些人趴在地上不敢动。

“让你的人,都放下家伙,抱头蹲在街边。”丁健头也不回地说。

金城没动。

丁健转过身,枪口抬起,对准他脑袋。

“我数三声。一……”

“我照做!我照做!”金城崩溃了,对着办公室里那四个手下吼,“还愣着干什么!去!让外面的人都放下东西!蹲下!”

一个手下战战兢兢跑到窗边,对着下面喊:“城哥有令!都放下家伙!蹲下!蹲下!”

街上混乱慢慢平息。他的人本来就被打懵了,听见这话,如蒙大赦,纷纷扔了手里的棍棒砍刀,抱头蹲在路边。

左帅、郭帅他们见状,也停了手,迅速控制了局面,把蹲下的人都赶到一起看管起来。

丁健走回金城面前。

“现在,我们谈谈赔偿。”丁健拉了把椅子坐下,枪放在膝盖上,但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。

“谈……谈什么?”金城捂着流血的手,疼得直吸气。

“我兄弟马三的医药费、营养费、误工费,还有精神损失费。他女人的精神损失费。我这些兄弟大老远从深圳过来,车马费、辛苦费。还有,你砸了我兄弟的场子,吓跑了客人,这损失……”丁健掰着手指头,一样一样数。

金城听得脸都绿了,这他妈是敲诈!赤裸裸的敲诈!

“你……你要多少?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
“五百万。”丁健说。

“什么?!”金城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,“五百万?!你他妈抢银行啊!”

“你可以不给。”丁健拿起枪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,“那咱们就按江湖规矩,一报还一报。你动我兄弟一根手指,我断你一只手。你断我兄弟两根肋骨,我断你全身骨头。你扣我兄弟女人一天,我让你全家……”

“我给!我给!”金城尖叫起来,冷汗湿透了后背。

他混江湖,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要命还讲规矩的疯子。

“现金。现在就要。”丁健说。

“现在……现在没那么多现金……”

“有多少?”

“店里……店里保险柜,大概有一百多万……”

“先拿来。剩下的,写欠条,按手印。”丁健对门口一个金城的手下说,“你,去拿。”

那人看向金城,金城无力地点点头。

很快,一个黑色手提箱拿了过来,打开,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。

丁健看了一眼,合上箱子,递给身后的小丽:“拿着。”

小丽抱着箱子,手还在抖。

丁健又让人拿来纸笔,让金城写欠条。

“今欠丁健先生叁佰捌拾万元整,三日内还清。立据人:金城。1996年7月X日。”

丁健看了看,把欠条和印泥推过去:“按手印。用你流血那只手。”

金城脸色铁青,用断指的手,沾了沾断指处流出的血,在欠条上按了个鲜红的手印。

丁健拿起欠条,吹了吹,折好放进口袋。

“钱,三日内送到深圳,加代公司。晚一天,利息十万。”丁健站起来,“人,我带走了。场子,你自己收拾。还有……”

他走到金城面前,弯下腰,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从今天起,这条街,我兄弟加代说了算。你,要么滚出珠海,要么,老老实实趴着。再敢伸爪子,我下次来,要的就不只是钱了。明白吗?”

金城低着头,不敢看他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明……明白。”

丁健直起身,收起枪,对小丽说:“走。”

带着小丽,走出办公室,走过走廊,走下楼梯。

楼下大厅,蹲了一地金城的人,一个个垂头丧气。

左帅、郭帅他们守在门口,看见丁健出来,迎上来。

“健哥!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丁健把箱子递给左帅,“拿着,马三的医药费。”

又拿出欠条,递给郭帅:“收好,回去给代哥。”

“健哥,这些人怎么处理?”左帅指了指蹲着那些人。

“让他们滚。”丁健说,“告诉金城,三天内,钱不到,后果自负。”

“是!”

丁健带着小丽,走出“豪情”酒吧大门。

街上,路灯昏暗,一片狼藉。破碎的酒瓶,散落的棍棒,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。

远处,已经有阿sir的警笛声传来。这边动静太大,肯定惊动了上面。

“走。”丁健低声说。

一行人迅速钻进停在巷子里的车,发动,离开。

车子驶出酒吧街,混入车流。

小丽坐在后座,抱着箱子,终于忍不住,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
“好了,没事了。”丁健坐在副驾,头也没回,声音却缓和了一些,“马三在医院,带你去看他。”

小丽哭得更凶了。

左帅开着车,咧嘴笑:“健哥,牛逼!一个人,一把‘真理’,就把金城那孙子镇住了!我看了,他那手指头真断了!哈哈哈!”

郭帅比较谨慎:“健哥,阿sir来了,不会有事吧?”

“金城比我们更不想阿sir来。”丁健点了根烟,摇下车窗,“他场子里不干净,闹大了,他先完蛋。今晚的事,他会自己压下去。”

“那欠条……他真会给钱?”

“给不给,看他胆子。”丁健吐了个烟圈,“不给,咱们再来。下次,就没这么便宜了。”

车里安静下来,只有引擎声。

丁健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,眼神深邃。

这事,还没完。

以金城的性子,断指之仇,百万之债,他不可能就这么咽下去。

肯定还有后手。

但丁健不怕。
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
……

医院里,马三已经醒了,麻药劲过了,疼得直哼哼。

看见丁健带着小丽进来,小丽扑到床边哭,马三也红了眼眶。

“健哥……我……”

“别说话,好好养着。”丁健拍拍他肩膀,“事儿平了。金城赔了钱,道了歉。你女人,也带回来了。”

“健哥……谢了……”马三声音哽咽。他知道,为了他,丁健和兄弟们冒了多大风险。那是金城的老巢,龙潭虎穴。

“都是兄弟,说这些。”丁健看看他惨样,眼神冷了冷,“放心,这口气,哥给你出了。金城一根手指头,只是个利息。”

正说着,加代的电话打过来了。

“丁健,怎么样?”

“哥,人接出来了。马三在医院,他女人也没事。金城赔了一百多万现金,打了三百八十万欠条。”

“你们人呢?安全吗?”

“在回深圳路上,没事。”

“好,回来再说。路上小心。”

挂了电话,丁健对左帅说:“安排两个人,留下照顾马三。其他人,撤。阿sir可能马上到,别惹麻烦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……

回到深圳,已经是后半夜。

加代没睡,在公司等着。

看到丁健他们平安回来,加代松了口气。

“没受伤吧?”

“没有。”丁健把箱子放在桌上,拿出欠条,“哥,钱和欠条。”

加代没看钱,先看了看丁健,又看看其他人,确认都全须全尾,这才点点头。

“坐下,说说,怎么回事。”

丁健把过程简单说了一遍,没添油加醋,但加代能听出其中的凶险。

一个人,一把枪,闯进对方老巢,逼得地头蛇断指赔钱。

这胆色,这手段,加代心里也暗暗喝彩。

“金城不会善罢甘休。”加代听完,说,“断指是奇耻大辱,几百万也不是小数目。他肯定要报复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丁健说,“等他来。在珠海,他是地头蛇。来深圳,咱们是主场。”

“他未必敢来深圳。”加代沉吟,“我担心他玩阴的。他在衙门里有人,可能会从那边下手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左帅问。

“先下手为强。”加代手指敲着桌子,“金城在珠海能横,靠的是两点,一是手下人多,二是衙门里有人。现在,他手下被打残了,士气没了。衙门里的人……我来想办法。”

他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码。

响了很久,才有人接,声音带着睡意。

“谁啊?大半夜的。”

“叶三哥,是我,加代。”

“加代?”对面清醒了一些,“这么晚,有事?”

“三哥,不好意思,打扰您休息。有件事,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加代把珠海的事,简单说了一下,重点说了金城可能动用衙门关系报复。

“金城?没听过。他姐夫是香洲那边一个经理的小舅子?”叶三哥想了想,“行,我知道了。我打个招呼。小角色,翻不起浪。”

“谢谢三哥,改天我去看您。”

“行了,客气啥。不过加代,珠海那边水也不浅,适可而止。”

“明白,三哥。”

挂了电话,加代心里有了底。

叶三哥在四九城能量不小,他打个招呼,珠海那边,金城那条衙门关系,基本就废了。

“接下来,就是等。”加代对丁健说,“金城要么认栽,赔钱,滚蛋。要么,就还会出招。这几天,你们都小心点,尤其是马三那边,多派几个人守着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……

果然,不出加代所料。

金城根本没打算赔钱,也没打算认栽。

断指之痛,百万之债,加上在手下面前丢尽脸面,这口气他怎么可能咽得下?

他在珠海混了十几年,从一个小混混爬到今天的位置,靠的就是狠,就是不要命。

丁健再能打,也就是十几个人。他金城在珠海经营这么多年,人脉、关系,岂是几个过江龙能比的?

他先去了医院,处理了断指。医生告诉他,手指接不上了,以后左手就缺了半截。

金城气得把病房砸了。

然后,他开始打电话。

第一个电话,打给他姐夫——香洲区市分公司副经理的小舅子,刘明。

“明哥,我小金啊……我出事了!让人打了!手指头都让人剁了!您可得给我做主啊!”金城哭诉。

刘明在电话那头皱着眉头:“你又惹谁了?不是告诉你最近消停点吗?”

“是深圳来的!叫加代,还有他一个手下,叫丁健!他们跑来我场子闹事,砸了我好几家店,还抢了我一百多万!明哥,这口气我咽不下啊!”

“加代?”刘明想了想,没印象,“深圳的?跑珠海来撒野?行,我知道了,我让人查查。”

“明哥,您可得快点!他们还逼我打了三百八十万欠条!这是敲诈!勒索!”

“行了行了,我有数。”

挂了电话,金城心里踏实了点。有刘明出面,从官方施压,加代在深圳再牛逼,在珠海也得趴着。

他又打了几个电话,给平时称兄道弟的几个江湖上的“朋友”,许诺重金,请他们帮忙找人,做掉丁健。

打完一圈电话,金城靠在病床上,眼神阴毒。

“丁健……加代……老子要不弄死你们,就不叫金城!”

……

三天时间,一晃而过。

欠条上的期限到了。

金城那边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钱,没送来。人,也没露面。

加代公司。

“哥,三天了。”丁健说。

“嗯。”加代看着窗外,“看来,他是选了第二条路。”

“我去趟珠海。”丁健站起来。

“不急。”加代摆摆手,“先礼后兵。江林,给金城打个电话,问问。”

江林拨通金城的电话,按了免提。

响了很久,才接。

“谁啊?”金城的声音,听起来有点虚,但强撑着。

“金老板,我深圳江林。代哥让我问问,那笔钱,准备好了吗?”江林语气平和。

“钱?什么钱?”金城装糊涂。

“三百八十万,金老板亲手写的欠条,您忘了?”

“哦……那个啊。”金城拖长了声音,“江兄弟,不是我不给,是最近手头紧啊。你看,我场子让人砸了,生意做不下去,哪来的钱?要不,宽限几天?”

“金老板,欠条上写得很清楚,三日。今天就是第三天。”

“三天?我什么时候说过三天?我当时受伤了,迷迷糊糊的,那欠条不算数!”金城开始耍无赖。

江林看向加代。

加代笑了笑,对着电话说:“金城,我是加代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
“加代……代哥。”金城语气变了变,但还是硬撑着,“代哥,不是我不给面子,是实在没钱。要不这样,你再容我一个月,我凑凑……”

“金城。”加代打断他,“江湖有江湖的规矩。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你断指,是给你个教训。钱不还,那就不是一根手指能解决的了。”

“你威胁我?”金城声音高起来,“加代,你别欺人太甚!这里是珠海,不是深圳!你以为你能只手遮天?我告诉你,我金城在珠海混了十几年,不是吓大的!有本事,你来珠海拿钱!看你能不能活着走出去!”

“好。”加代只说了一个字,挂了电话。

办公室里一片安静。

“给脸不要脸。”左帅骂道。

“哥,我去吧。”丁健说。

加代没立刻回答,他想了想,说:“这次,不用偷偷摸摸了。他不是让我们去珠海拿钱吗?那咱们就光明正大地去。”

“江林,联系咱们在珠海的关系,找一家最大的酒店,包下来。就说,我加代请客,请珠海江湖上的朋友,喝茶。”

“左帅,你去准备车,要最好的车。再多叫些兄弟,人要精神,车要亮堂。”

“丁健,你跟我一起去。咱们,去珠海,收账。”

加代站起来,眼神锐利。

“他不是要看看,咱们能不能活着走出去吗?那就让他看看。”

……

两天后,珠海。

海湾大酒店,五星级,珠海数一数二的豪华酒店。

今天,整个酒店被包下来了。

门口,清一色的黑色奔驰S600,足足二十辆,排成一列,气势惊人。

车旁,站着清一色的黑西装汉子,个个精神抖擞,戴着墨镜,背着手,站得笔直。

酒店大堂,铺着红地毯。

加代穿着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西装,没打领带,里面是件白色衬衫,扣子解开一颗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上戴着一块金表,是劳力士的迪通拿。

他身后,左边是丁健,一身黑色中山装,寸头,眼神平静。右边是江林,灰色西装,戴着金丝眼镜,像个儒商。

再后面,是左帅、郭帅,以及从深圳带来的五十个精锐兄弟,清一色黑西装,白衬衫,黑皮鞋,戴着耳麦,神情肃穆。

这阵仗,不像是来收账的,倒像是来参加高级峰会的。

珠海本地的江湖人物,收到请帖的,没收到请帖但听到风声的,都来了。

有本地的老炮,有做生意的老板,也有一些衙门里的人物,穿着便衣,混在人群里看热闹。

“这加代……什么来头?这么大排场?”

“深圳来的过江龙,听说把金城给办了。”

“金城?就酒吧街那个?不能吧?金城在珠海可是横着走的。”

“千真万确!金城一根手指头被剁了,还赔了一百多万现金,打了三百多万欠条!”

“我C!这么猛?金城能咽下这口气?”

“咽不下也得咽!你看今天这阵势,是来者不善啊。”

人们议论纷纷,看向加代的眼神,充满了好奇、敬畏,还有一丝忌惮。

加代面带微笑,和几个看起来有点身份的本地人寒暄了几句,然后走到大厅中央早就布置好的主桌旁坐下。

丁健和江林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。

左帅拿着对讲机,指挥兄弟们控制各个出入口,维持秩序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客人差不多到齐了,大厅里坐得满满当当,但主桌对面,那个留给金城的位置,还空着。

金城没来。

“代哥,金城会不会不敢来了?”江林低声问。

“他会来的。”加代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不来,他以后在珠海,就彻底没法混了。”

果然,又过了十几分钟,酒店门口一阵骚动。

金城来了。

他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,吊在脖子上,脸色阴沉,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人,个个神情凶狠,手里都拎着用报纸包着的长条状东西,一看就是家伙。

但和加代这边清一色的黑西装、训练有素相比,金城那边的人就显得有些杂乱,穿着打扮各异,眼神里带着戾气,但也透着几分虚。

“金老板,欢迎欢迎。”加代站起来,笑着打招呼,“请坐。”

金城走到主桌对面,没坐,眼睛盯着加代,又看看他身后的丁健,眼神像毒蛇。

“加代,你什么意思?摆这么大阵仗,吓唬谁呢?”金城开口,声音沙哑。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加代依旧笑着,“就是听说金老板最近手头紧,欠我那点小钱,可能一时半会儿凑不齐。所以呢,我特意从深圳过来,请珠海道上的朋友做个见证。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金老板要是实在困难,当着大伙的面,说一声,我加代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,宽限几天,也不是不行。”

这话说得漂亮,但句句带刺。

当着珠海这么多江湖同道的面,金城要是承认自己没钱还债,那以后就别想在珠海抬头了。要是说不困难,那就得立刻还钱。

金城脸色更难看了。

他没想到加代来这么一手,不按常理出牌。他原本计划,加代要是敢带人来硬的,他就动用衙门的关系,以扫黑除恶的名义,把加代的人抓进去。或者,找机会下黑手,做了丁健。

可加代偏偏摆出这么大的排场,请了这么多人,把事情摆在明面上。现在众目睽睽,他要是动衙门的关系,就显得他金城玩不起,靠衙门压人,在江湖上更丢份。下黑手,更不可能了,这么多人看着。

“加代,你别跟我来这套!”金城咬牙道,“钱,我没有!有本事,你今天动我一下试试!”

“金老板这话说的。”加代笑容淡了点,“欠债还钱,怎么叫动你呢?我今天来,是来讲道理的。当着这么多朋友的面,咱们把道理讲清楚。”

他环视一圈大厅,提高声音:“各位珠海的朋友,今天请大家来,没别的意思。就是我和金城老板之间,有点小小的债务纠纷。金老板欠我三百八十万,写了欠条,按了手印。三天前到期,没还。我打电话问,金老板说手头紧。今天我亲自过来,金老板又说没有。我就想问问大家,这江湖上,有没有欠钱不还这个规矩?”

大厅里鸦雀无声。

谁也不敢接话。一边是过江猛龙,一边是本地地头蛇,帮谁都不对。

“加代!你少他妈放屁!”金城身边一个壮汉忍不住了,指着加代骂,“那欠条是你逼着城哥写的!不算数!”

丁健眼睛一眯,往前踏了一步。

加代抬手,拦住丁健。

他看着那壮汉,笑了:“逼着写的?谁看见了?你看见了?还是你看见了?”

他目光扫过金城身后那些人,那些人纷纷避开视线。

“当时在‘豪情’酒吧,金老板办公室,除了我和金老板,还有四个人。”丁健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晰,“需要我把他们找出来,当面对质吗?”

那四个人,正是当时在办公室里的金城贴身手下。此刻就在金城身后,闻言脸色一变,低下头,不敢看丁健。

“就算欠条是真的!”金城吼道,“那钱也是你敲诈勒索!你砸了我四家店,打伤我几十个兄弟!这笔账怎么算?!”

“砸店?”加代一脸惊讶,“金老板,话不能乱说。我兄弟丁健,那天只是去你酒吧找你谈事情。是你的人先动手,我兄弟被迫自卫。至于砸店……你有证据吗?谁看见了?还是说,你酒吧的监控,正好拍到了?”

金城语塞。

他酒吧的监控,早就被他让人处理掉了,就是怕留下把柄。现在倒好,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金城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加代,说不出话。

“看来金老板是拿不出证据了。”加代叹了口气,“那咱们就只说欠条的事。白纸黑字,红手印,各位朋友都看看,这能做假吗?”

江林适时地从公文包里拿出欠条,展开,向周围展示了一圈。

欠条上,金城的签名,鲜红的手印,清清楚楚。

“金老板,大家都是江湖上混的,讲究一个信字。”加代语气沉下来,“今天这么多朋友在场,你给我句痛快话。这钱,你是还,还是不还?”
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金城身上。

金城额头青筋暴跳,他知道,今天栽了。加代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。不还钱,他在珠海名声扫地,以后没人会再跟他做生意,手下人也会离心离德。还钱,三百八十万,不是小数目,更重要的是,这脸丢大了,以后还怎么混?

他眼神扫过自己带来的二十几个人,又看看加代身后那五十个面无表情的黑西装汉子。

他知道,真要动起手,自己这边绝对讨不到好。加代的人,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,不是街头混混能比的。

更何况,丁健那双眼睛,一直盯着他,像狼一样。

金城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

他想起了那天在办公室,丁健用枪指着他脑袋的样子。想起了那截掉在桌上的,自己的手指。

他怕了。

真的怕了。

“我……我还!”金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说完,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差点站不稳。

“好!”加代抚掌一笑,“金老板爽快!江林,拿POS机来,让金老板刷卡。”

“我没带卡!”金城吼道,“那么多现金,我一下子哪拿得出来?”

“没关系。”加代早有准备,“金老板在珠海产业不少,酒吧、夜总会,还有两家酒楼。随便拿一处抵押,我都可以接受。或者,金老板写个转让协议,咱们按市价折算,多退少补。”

这是要他的命根子!

金城眼睛红了:“加代!你别太过分!”

“过分?”加代笑容一收,眼神变得冰冷,“金城,我兄弟马三,现在还在医院躺着。他女人,被你扣了,受了多大惊吓?我亲自来珠海,跟你讲道理,你跟我耍无赖。现在,我按规矩办事,你说我过分?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金城面前,两人距离不到一米。

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
“今天,这钱,你必须还。怎么还,你自己选。是拿产业抵,还是让你家里人送钱来,我不管。”加代盯着金城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我加代出来混,讲的是一个理字。你有理,我敬你三分。你没理,还跟我耍横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大厅的人心头一凛。

“那我告诉你,在深圳,在珠海,在广东,乃至于整个南中国,是龙你得给我盘着,是虎你得给我卧着。我加代的兄弟,不是谁都能动的。动了,就得付出代价。”

说完,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金城,转身对大厅里的众人抱了抱拳。

“各位朋友,今天打扰了。我和金老板的事,已经解决了。大家吃好喝好,所有开销,算我的。”

他朝丁健、江林点点头,率先向门外走去。

黑西装们立刻跟上,整齐划一,气势惊人。

留下满大厅目瞪口呆的珠海江湖人,以及瘫坐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的金城。

完了。

全完了。

钱,要赔。产业,可能要丢。最重要的是,脸,丢尽了。从今天起,他金城在珠海,就是个笑话。

看着加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,金城眼神空洞,突然,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一个酒杯,狠狠摔在地上!

“加代!丁健!老子跟你们没完!!!”

声音凄厉,在大厅里回荡。

但没人回应他。

那些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“朋友”,此刻都躲闪着他的目光,生怕和他扯上关系。

江湖,就是这么现实。

你风光时,人人捧你。你落魄时,人人踩你。

……

加代一行人,坐上车,离开酒店。

“哥,金城不会善罢甘休。”车上,江林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加代看着窗外,“他那种人,不撞南墙不回头。撞了南墙,也不会回头,只会想着把墙撞塌。”

“要不要……”丁健做了个手势。

“不用。”加代摇摇头,“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咱们占了理,也立了威。如果他聪明,就该知道进退。如果他还想玩……”

加代眼神深邃。

“那就陪他玩到底。不过,下次,就不是一根手指,几百万能解决的了。”

车子驶出珠海,上了高速,往深圳方向开去。

丁健坐在副驾,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珠海灯火,沉默不语。

这一战,他丁健的名字,算是在珠海立住了。

一人单挑十七家酒吧,逼得地头蛇金城断指赔钱,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认栽。

消息会像风一样,传遍整个广东的江湖。

但他心里清楚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
江湖路,没有尽头。今天你踩了别人,明天就可能被别人踩。

要想站稳,就得比别人更狠,更稳,更讲义气。

他看了看后座闭目养神的加代。

跟着这样的老大,值了。

“健哥,想啥呢?”开车的左帅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丁健收回目光,“开快点,回去看看马三。”

“好嘞!”

车子加速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
江湖夜雨十年灯。

一代新人换旧人。

丁健的传说,从这一夜,正式开始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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